外婆家的老屋后,藏着我整个童年的冬天。那是一个深挖进黄土里的红薯窖,木盖子上压着厚厚的干草,掀开盖子的瞬间,暖烘烘的混着红薯甜香的气息就涌了出来。

小时候每到霜降过后,外婆就会带着我去田地里挖红薯。锄头轻轻刨开松软的黄土,一整串大大小小的红薯就滚了出来,红皮裹着新鲜的泥土,像一个个圆滚滚的小胖子。我们把品相最好的红薯挑出来,小心翼翼地码进窖里,铺一层干稻草,再摆一层红薯,整整一窖的红薯,就是我们整个冬天最踏实的指望。
外婆最擅长用大铁锅蒸红薯。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,红薯的甜香慢慢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,飘满整个土坯房。我搬着小凳子守在灶台边,不停地催外婆快点开盖,她总笑着拍我的手说“急什么,要蒸到流糖才好吃”。掀开锅盖的瞬间,白汽裹着热浪扑过来,红薯的皮已经蒸得发皱,轻轻一撕就露出金黄的瓤,咬一口软绵清甜,甜丝顺着喉咙滑下去,连冻得发红的指尖都跟着暖了起来。
后来我去城里上学,冬天里超市的货架上永远摆着包装精致的蜜薯,可我总觉得没有记忆里的味道。去年冬天我回外婆家,老屋的红薯窖还在,掀开木盖子,里面依然整整齐齐码着红薯。外婆从里面掏出一个刚放进去的小红薯,擦干净了塞到我手里,说“就知道你爱吃这口,每年新薯下来,我都先往窖里存上一筐”。
我啃着生红薯,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,风从老屋后吹过来,带着熟悉的泥土香气。原来藏在红薯窖里的从来不是粮食,是外婆攒了一年的心意,是我整个童年里,永远暖烘烘的冬天。